從圖案研究到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建立——龐薰琹的藝術設計實踐
發佈時間 : 2021/12/10 00:00 阅读量: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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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後,中國出現了歷史上又一次政治和文化中心的大遷徙。許多藝術家、藝術院校和團體都彙聚到以四川為中心的西南內陸地區。這不僅改變了中國文化空間的格局,也使知識份子的視野與觀念發生了重大轉變。

1939年春,龐薰琹舉家來到學者聚集的昆明青雲街,在楊振聲、陳夢家和沈從文等人的影響下,龐薰琹對中國古代裝飾紋樣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搜集了近萬種中國古代裝飾紋樣,為它們加注說明,並按時代順序彙編成幾十冊,他甚至萌生了編寫《中國紋樣史》的想法。此外,龐薰琹的藝術家身份,又使他在這方面走得更遠,他開始積極主動地將這些成果運用於創新的實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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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圖案集(Ⅱ)25兵器紋  龐薰琹  27.5cm×25cm  紙本  圖案設計  1939  龐薰琹美術館藏

《中國圖案集》是他這一時期紋樣研究與藝術創造結合的產物。這本圖集共4冊,100幅,內容分別取材於商周青銅器紋樣:魚紋、夔紋、鳳鳥紋、饕餮紋、環帶紋等;漢代畫像石、畫像磚紋樣:出行、投壺、建鼓舞、樂舞、戲虎等;魏晉隋唐紋樣:忍冬紋、舞馬紋、舞女紋、龍紋、鳥紋等。龐薰琹通過設色、變形、勾描等手法,大膽地將這些內容從原有的器物中剝離出來,進行了刪繁就簡、取其精華的概括和歸納,創造出具有形式感和平面裝飾效果的新形象,賦予了它們完全獨立的審美價值。

得益於《中國圖案集》的機緣,1939年秋,在梁思成、梁思永舉薦下,龐薰琹進入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工作。中博院籌備處是1933年為建立中國第一所綜合性博物館——國立中央博物院,設立的籌備組織。在這裏,龐薰琹結識了一大批從事考古學、人類學和民族學研究的著名學者。王天木向他講授漢代馬車的輪軸工藝,吳金鼎向他推薦了許多有關原始彩陶的文獻書籍,梁思永帶他到考古資料室參觀,董作賓為他講解從殷墟出土的大量文物,楊鐘健引導他完成了古脊椎動物的繪製。龐薰琹震撼於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文化積澱,也認識到研究這些內容對於豐富自己藝術實踐的深遠意義。如果說,《中國圖案集》主要是其研習傳統裝飾紋樣在審美層面的表達,那兩年後,他繪製的《工藝美術集》則可看成是在此基礎上向日常生活的延伸。《工藝美術集》包含了30幅生活用品的精美設計,如地毯、茶壺、花瓶、窗簾、桌布、布袋、雨傘、碗碟等。龐薰琹本著“採擷中國工藝圖案固有之特性與精神,就現在之趣味與實用”【24】的宗旨創作了這些作品,體現出他對實用與審美統一的美學個性認知。他在將中國古代裝飾紋樣轉化應用到日常用品中時,不僅以提煉、歸納、整合的手段對紋樣外在的整體形式、色彩做出了符合器物功能以及裝飾效果的全新設計,而且通過這一方式對它們內在的原有象徵和寓意也做出了相應調整。比如,他在設計地毯和窗簾時將饕餮紋猙獰、兇殘的模樣通過眼睛的重塑,五官的分解,色彩的悅目使用轉變成生動、活潑的形象。再如,他在設計桌布時,有意將幾種不同時期的紋樣以交錯纏繞的方式組合成整體,在弱化單個紋樣象徵寓意的同時,營造出介於單調和雜亂之間,符合心理學要求的審美快感。

此外,《工藝美術集》的封面以一盞油燈作形象,它既是龐薰琹長年在燈光下苦心研究中國古代裝飾藝術的真實寫照,是抗戰歲月中民族希望的象徵,同時也暗示著現代設計如果立足於傳統文化,將會是黑夜中閃動的一縷光芒,更可能照亮中國現代設計的未來。龐薰琹的好友,對中國藝術深有研究的著名藝術史家邁克爾·蘇立文對他評價說:“他深信工藝美術,可以從中國古代的青銅器、漆器、紡織和玉器等紋樣中,創造出現代的風格。他將中國古代的淵博學識,與從巴黎獲得的色彩感和現代意識相結合,以奠定其具有現代感,同時又源於中國的設計基礎。”

1940年,龐薰琹受李有行之邀前往成都,於剛成立的四川省立技藝專科學校實用美術系任教。雖然自法國歸來後,他有過一些在藝術院校執教的經歷,比如先後在上海美專、上海新華藝專、上海昌明藝專、北平藝專等學校授課,但大多屬於臨時代課,並未獲得真正的教席,更談不上踐行他的教育理念和思想。

1946年,龐薰琹以四川省立藝專的教學模式為基礎與著名教育家陶行知談論了建立工藝美術學校的設想,他將其戲稱為“烏托邦計畫”。在這一構想中,他更加大膽地將長久以來蔡元培提倡的美育改造中國社會的思想與“包豪斯”經驗結合在一起,從教學、實習、生產出發,構建了一幅具有社會主義特徵的理想圖景。若不是陶行知過早去世,龐薰琹的設想極有可能實施,因為這與陶行知“知行合一”的教育理念極度吻合。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龐薰琹前往杭州出任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教務長兼繪畫系主任。隨著新政權的建立,中國的工藝美術事業迎來了新局面。面對當時的國內外環境,貫徹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以及落實《共同綱領》中加強各民族之間團結互助的規定,為確立國家在工藝美術領域的領導權提供了政治保障。

不久後,龐薰琹帶著寫好的工藝美院建院方案北上協商辦院事宜,他的設想得到了藝術界人士的支持。後來,隨著全國高等院校與院系調整,龐薰琹與中央美院華東分院實用美術系教師來到北京,在新組建的中央美院實用美術系開展教學工作,進行全國性工藝美術調研,籌備由文化部組織舉辦的首屆“全國民間美術工藝品展覽會”。龐薰琹被任命為展覽籌備會副主任,主持展覽的總體策劃和實施。他率領學院師生赴全國各地調研、收集相關產品,這項工作對掌握全國工藝美術現狀,展開工藝美術教育和研究,培養師資,均產生了積極影響。

經過龐薰琹等人的努力,1953年12月7日,首屆“全國民間美術工藝品展覽會”在北京開幕。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由國家主導舉辦的規格最高、規模最大的全國性工藝美術展覽受到了包括劉少奇、周恩來、朱德等國家領導人的重視。龐薰琹在各大報刊、雜誌陸續發表了相關評論文章,介紹全國工藝美術現狀和展覽情況。周恩來隨即要求組織展品赴東歐、蘇聯展出,並由龐薰琹擔任赴蘇代表團團長。首屆“全國民間美術工藝品展覽會”及後續出國展覽的成功舉辦,使中國的工藝美術事業獲得了足夠重視,由此引領了行業革新浪潮,也為後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建立和工藝美術教育及研究工作的展開打下了堅實基礎。

1956年5月,在毛澤東關於《加快手工業的社會主義改造》檔精神指示下,國務院批准建立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並任命手工業局副局長鄧潔為院長,龐薰琹、雷圭元為副院長,龐薰琹同時兼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科學研究所所長。

1956年11月1日,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舉行建院典禮,龐薰琹在大會上滿懷激情的發言振奮人心。學院還彙集了張光宇、鄭可、祝大年、高莊、柴扉、袁邁、常沙娜、程尚仁、田自秉等一批優秀教師。然而,不久以後,由工藝美術性質及辦院方針等問題引發的爭論在新的政治環境下卻逐步升級為意識形態的鬥爭。當時存在的普遍分歧主要表現為三種不同意見:一部分人認為,學院應該從全國手工業生產和手工藝品銷售的角度出發,實行師徒制,培養直接為手工業生產服務的人才。另一種意見認為應該從強調繼承和發展民族民間裝飾藝術出發,建立一所裝飾藝術學院。龐薰琹則堅持認為學院應該採用以適應工業化建設和人民日常生活需要的現代設計教育為主體,兼顧對傳統、民族民間藝術進行研究、培訓的二元模式。他將以“包豪斯”為代表的西方現代設計教育與中國文化藝術資源的互鑒互動作為學院發展的方向。龐薰琹說:“有些人把技術教育和藝術教育混為一談了。技術教育的培養目標主要是培養具有複製能力的技術人才,而藝術教育的培養目標主要的是培養具有創作能力的美術設計人才。他的意見最終也沒有被採納,他成了“反右”運動的犧牲者,被撤銷了院長職務,剝奪了教學權利,與他患難與共的妻子也因此病逝。

此後,龐薰琹把自己關在家中,他開始撰寫《中國歷代裝飾畫研究》。在這部數易其稿的著作中,龐薰琹系統展示了中國傳統裝飾藝術發展的演變歷程。全書按朝代劃分章節內容,涉及了從戰國至清時期最具代表性的各類裝飾藝術,如青銅紋樣、畫像石紋樣、畫像磚紋樣、石窟壁畫、墓室壁畫、木刻插圖、年畫等。《中國歷代裝飾畫研究》雖然是通史性質的專著,但龐薰琹卻通過以古證今、中西比較、總結規律的研究方法鋪敘了裝飾藝術在中國兩千多年興衰變遷的歷史脈絡。可是,就是這樣一部具有開拓性的著作卻在“文革”中被批判為“大毒草”,人們指責龐薰琹“借古諷今”,他又一次經歷了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和煎熬。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文革”結束,龐薰琹只畫過少量尺幅很小的油畫,且以靜物花卉為主。他說:“是不是我愛畫小油畫?不是。因為在我的房間裏,找不出比兩米大的空地,我只能把畫布框子靠在一只椅子上,人坐在一只矮小的板凳上來畫;是不是我愛畫花?也不是,我想畫人,誰敢理睬我讓我畫?我想畫風景,我的處境和經濟不允許我去遊山玩水。”在孤冷中,龐薰琹品嘗著現實帶給他的苦澀與冤屈。

時間就這樣來到了1979年,龐薰琹終於迎來了結束22年蒙冤受辱的時刻。中國的國門重新打開,已是古稀之年的他在恢復名譽,獲得教學權利後幾乎是馬不停蹄地重新投入到教學和研究工作中。此時,龐薰琹卻開始不斷強調中國傳統的重要性,並提醒人們警惕“拿來主義”的危險。他說:“十年動亂,我們對外國的藝術的發展情況不了解,所以一看到有些外國的藝術介紹,感到新奇,這是不足為怪的。但是有人就鑽這個空子,把一些早已過時的東西拿來宣傳。當然在這些東西中間也有可學習的東西,但是想拿它來替代‘傳統’,這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事實上,龐薰琹的設計教育思想是對隱含在工業化背景下的社會價值認知後,催生適應中國工業化生產的設計形態的重要表徵。他積極呼籲建立西方現代與中國傳統、民族民間相結合的新型設計體系,他希望人們擺脫過去的狹隘認識,從更加宏大的視角理解這一體系作為文化形態的綜合功能和性質;他提醒人們要切實把握現代設計的時代感,既不能迷信西方設計的單向選擇,也不能無視傳統和民族民間藝術的利用與世界藝術的潮流;他強調藝術與科學的結合,呼籲設計教育要走教學與產業結合的道路,培養既有創造能力,又懂生產實踐的專門人才。

可以說,無論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建立初期還是改革開放以後,龐薰琹的設計教育觀念始終強調著“現代工藝”和“傳統、民族民間工藝”是不可偏廢的兩個方面,他總是根據現實需求調整著這兩者之間的側重點,這是其教育思想的核心。

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龐薰琹仍不忘拿起手中的畫筆,借著外出的機會繪製了不少油畫和國畫寫生作品。這些畫作依然秉承著他兼具繪畫性與裝飾性的特徵,尤其是他此前並不擅長的寫意中國畫,反而因為沒有了束縛表現出妙趣橫生的一面。

1985年,龐薰琹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數年後,國有龐薰琹美術館在他的家鄉常熟落成開館,他將一生的作品全部捐獻給了國家。龐薰琹在總結自己的人生時說:“我始終走自己的路。我的一生,是探索探索再探索的一生。如果我的作品能給你一點美感,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作者:夏淳(高級工藝美術師  龐薰琹美術館典藏研究部主任)